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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回故乡

又回故乡

这一次回老家,是刚入秋的时节。田地里的玉米泛出淡淡的黄色。风吹过来,带着秸秆和野菊淡淡的清苦香气。路边的杨树叶,悄悄染了一层浅褐色。

我下了车,拖着箱子慢慢往里走。路上很静,没人走动。只有墙头的草,在风里轻轻的摇摆。

从前这会儿,村口该有人了,蹲在墙根晒太阳的,坐在石碾上抽旱烟的,扛着锄头下地的,一个挨一个。孩子们在街上追着跑,狗也跟着汪汪地叫。可现在,路上空荡荡的。只有风,从巷子里穿过去,卷起几片落叶。

路两边的老屋,墙皮斑驳,有的门开着,门里静悄悄的,也不见人出来。墙头上,爬着干枯的丝瓜藤,垂着几个老了的橘黄色的丝瓜。墙角那棵枣树上面结着青枣,缀在枝头,可是却没人来摘。

走到村中央那棵老槐树底下,我停住了。从前这里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。老人在这儿下棋,女人在这儿择菜,孩子们在这儿疯跑。如今,树下没有一个人,只有几张孤零零地旧石凳,久经岁月,已磨得发亮。

这条路,这棵树,这些老屋,都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。

在村口,我遇见了一位婶子。

她是从前跟母亲年纪相仿的邻居。那时候,她动作还利落,爱说爱笑,头发乌黑的。这回再见,她头发已经全白了,背也驼了,脸上布满了皱纹。她端着一个小盆从家里出来,看见我愣了愣,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。

“你是……” 她迟疑着。

“我是小李家的,老二。” 我说,“小时候,经常在您家门前玩。”

她想了想,眼睛一亮:“哦 —— 是你呀!都这么大了!” 她笑着,又叹口气,“刚回来?你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。”

她热情的问这问那。我看着她,忽然就发现,她说话的时候,脸上那些皱纹都那么深了。从前的那个说话爽朗的婶子,和眼前这个佝偻的老人,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。

我问起从前的老邻居。她说,西头的王大爷,走了好几年了。东边的张婶,也走了。村后那个会唱戏的老刘,也没了。她一个个地说着,像是在说一件件很平常的事。

“你爹娘,这两年也老得快了。” 她说着,又打量我,“你也大了,在外头好好的,让他们少操点心。老人呐,就盼着儿女常回来看看。”

我应着,她还像从前一样爱念叨,爱替人操心。

“你那发小柱子,你还记得不?” 她忽然问。

我说记得,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的那个。

“他如今在外地打工,好几年没回来了。他娘想他,逢年过节,就到村口望一望。”

她说着,又叹了口气:“年轻人呐,都往外跑,村里就剩我们这些老的了。”

我站在她家门前,听她说了好一会儿。临走她从屋里捧出一把干枣,硬塞到我手里:“自家枣树上结的,你带回去尝尝。”

我接过来,那枣又大又红,带着一股晒干的甜香。

我继续往家走。

路过一家门口,几个小孩正在路边玩。他们看见我都停下来,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我。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看着我问:“你是谁家的?怎么没见过你?”

我笑了,说:“我是这儿长大的,这是我老家。”

他们你看我,我看你,有些不信。一个小女孩说:“你老家?那你怎么从来没见过你?”

我说:“我在外面住,很久没回来了。”

他们听了,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各自跑着玩去了。有一个小女孩,还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。这些孩子,我一个个都不认识。他们也不知道,这个扛着箱子、在村里走着的陌生人,原本就是在这个地方,光着脚丫追着蜻蜓长大的。

他们只当我是远道来串门的外乡亲戚。不知道我本就是这村子里的人。

黄昏的时候,我沿着河沿走了一圈。

河水清凌凌的。河边的柳树粗了不少,垂着长长的枝条拂在水面上。我记得小时候,常在这河里蹚水,摸鱼,捞虾。柱子水性好,一个猛子扎下去,能摸起好几条鱼来。我们就在河滩上生一堆火,把鱼烤了,吃得满嘴都是灰。

河滩上长满了草,那块我们常坐的大青石,还在河边,被水冲得滑溜溜的。我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石头,凉凉的,还是从前的样子。

河边不远,是我们上学的路。那时天不亮,我就和二丫结伴,背着书包,沿着这条土路,往村小走去。

一路上,我们捡石子,捉蚂蚱,采野花。夏天,路两边的庄稼,绿油油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我们一边走,一边说话,说学校的事,说班里的同学,说昨夜看的露天电影。

那条土路如今铺了水泥, 平平整整。可路上,再也看不见背着书包、结伴上学的小孩子了。村里的小学,早就不办了,孩子们都到镇上、县城去上学了。

走到坡上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了。

我站在坡上往下看,整个村子静静地躺在暮色里。炊烟又升起来了,细细的,淡淡的。那几缕炊烟,还是从前的样子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每天傍晚,母亲在灶前生火,炊烟从我家的低矮的厨房屋顶升起时,我就知道该回家吃饭了。

那时候,村里真热闹啊。天一擦黑,孩子们都从家里跑出来,在街上疯跑。捉迷藏,踢毽子,追着跑,从这家窜到那家。

夏天,我们结伴去河里游泳,摸鱼,逮螃蟹;秋天,我们到田里拾麦穗,捉蚂蚱烤了吃。过年的时候,满村都是炮仗声,我们一群孩子挨家挨户地拜年,口袋里装满了糖、瓜子。

那时候,我们以为村子会一直这么热闹下去。我们这些孩子,会一直在村里长大,一起变老。可谁也没想到,长大后,我们就各奔东西了。这村子,也一年比一年冷清。

夜里,我睡在老屋的土炕上。

屋里静得很,只有窗外的风,呜呜地吹。我睡不着,想起白天的事。想起那个端着小盆、白发苍苍的婶子;想起那群仰着头、好奇地看着我的孩子;想起河滩上那块冰凉的大青石;想起那条铺了水泥、却空荡荡的上学路。

我想起我的那些伙伴。柱子如今在外地打工,他娘在村口望了又望;二丫,嫁到了邻县,也很少回来;还有几个搬到城里,在城里安了家。我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、在同一棵树下疯跑过的孩子,如今都天各一方。

我忽然就有些难过,像是一起长大的树,如今各长各的,枝丫再难碰到一处。

我忽然觉得,这个村子虽然人少了,冷清了,它还在这里等着她的孩子回来。那几缕炊烟,还在告诉外出的孩子,家,还在这儿。

我又在村里,慢慢走了一圈。

走到那口老井边。井还在,井台上,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。我记得小时候,夏天热,我就趴在井沿上,喝一口刚打上来的井水,凉丝丝的,一直甜到心里。如今井绳都朽了,也没人再打水了。

走到那条老巷。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,墙头的瓦长满了草。巷子深深,窄得过不下一辆汽车,小时候,我们一群孩子,就在这巷子里,跑来跑去,躲猫猫。如今,巷子里空空的,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我的脚步声,在青石板上,咯噔咯噔,清脆地响着。

我走到巷子尽头,回头看,那条路空无一人,一只猫跳上墙头,掉落已块瓦片,“当啷——”一声掉落下来,碎了一地。

母亲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,看着我。

“要走了?” 她问。

我说嗯。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回屋,又出来,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:“带上,都是我亲手做的,你拿去吃。” 沉甸甸的一大兜。

她送我走到村口。我让她回去,她说我站一会儿。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我。风撩着她花白的头发。我走了几步,一回头,她还站在那儿看着我。那身影,在晨光里,显得那么小。
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每次离家去上学,母亲都这样,站在村口,看着我走远。      

我挥挥手,喊:“回去吧!”

她点点头,却还是站着。

我转身走了。身后的村子,越来越远,渐渐的融进晨光里。那棵老槐树,还立在那儿,像一位沉默的老人,望着来来往往的路,望着这个越来越空、却永远有人惦记的村子。

我走了一段,又回头。母亲还站在树下,小小的身影,和那棵老树,并在一起。

老家还在。这村子,这条路,这棵树,这老屋,都还在。它们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孩子回来。可是那些我想见的人,那些会叫我乳名的人,好多都见不到了。他们有的已经不在了;有的四散在各地;有的即使回来了,也再不是当年的模样。

我一直念念不忘的,是这一条老街,这一棵老树。还有这片土地上,曾经生活过的那些人,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童年。

老家,永远在。只要我还记着,记着这条路,记着这棵树,记着这里的人,记着那段童年,这个村子,就永远在我心里。

风从村口吹过来,凉凉的。那棵老槐树,叶子沙沙地响,像是有什么话,要对这个回来的孩子说。

我转过身,继续走。前面是回城的路。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。而心里,装着的老家,和那段童年,她会一直跟着我,走过以后的路。